群像叙事,是指在同一部电影中通过多位角色的交错视角,共同织就一个庞大且多维的故事网络。这一手法在电影史上的发展既是影像语言创新的结果,也是对复杂社会关系、个体命运与集体经验的深刻探索。以六部极具代表性的群像叙事影片为例,可以清晰感受到不同时代、文化背景下导演们对于现实、多重真相与情感共振的深刻思考。
现代群像叙事的雏形,往往可以追溯到罗伯特·奥特曼 Robert Altman 导演的代表作纳什维尔 Nashville (1975)。这部影片以美国南部音乐产业为背景,通过二十多位角色的生活片段交错,打造出一幅宽广的社会众生相。奥特曼以游刃有余的调度与长镜头,首次将群像结构从戏剧舞台带入电影,影响了后续无数导演对多线叙事的探索。其意义在于,观众得以同时窥见不同阶层、不同理想之间的碰撞,感受到个体与社会之间无法割裂的联系。

进入九十年代,昆汀·塔伦蒂诺 Quentin Tarantino 的低俗小说 Pulp Fiction (1994) 则将群像叙事推向了结构和风格上的极致革新。塔伦蒂诺以非线性时序、黑色幽默与快节奏剪辑,让各条人物线索首尾呼应、互为镜像。观众在拼贴般的碎片中逐步探寻角色间隐秘的纽带,感受到偶然与必然、命运交错的张力。与纳什维尔的松散编织不同,低俗小说通过结构游戏强化了“每个人都是他人故事中的配角”这一命题。
亚洲语境下,王家卫的重庆森林 Chungking Express (1994) 是群像叙事与都市孤独主题结合的典范。影片以两个看似无关却情感相通的警察与女性为主轴,借助快节奏的蒙太奇与独特的色彩美学,展现九十年代香港都市人群的内心孤岛。王家卫赋予人物极强的主观视角,在琐碎日常中捕捉情感流变,使群像结构与个人情感体验紧密交融,构成东方语境下的独特表达。
进一步拓展群像结构的,还有保罗·托马斯·安德森 Paul Thomas Anderson 的木兰花 Magnolia (1999)。本片将九组人物命运交错于洛杉矶一场偶发事件之下,借助巧妙的剧作与音乐蒙太奇,揭示人际关系的偶然性与因果循环。木兰花不仅在叙事上追求极致复杂,也在情感层面突破单一视角,呈现群体性焦虑与救赎主题。它的意义在于将群像叙事提升为情感共振的集合体,观众得以在多重角度下理解“偶然”与“命运”这两个永恒母题。
21世纪初,墨西哥导演亚利桑德罗·冈萨雷斯·伊纳里图 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 的通天塔 Babel (2006) 以全球化背景下的多国、多语言、多文化交错,诠释了群像叙事的跨地域、跨语境可能性。影片通过四组分处不同大洲的人物故事,用镜头语言连接微小事件与宏大命题,强调误解、沟通与共情的全球性难题。与木兰花的情感共鸣相比,通天塔更强调文化差异下的普世性困境,使群像结构成为反映世界互联与隔阂的隐喻。
在现实主义领域,肯·洛奇 Ken Loach 的我是布莱克 I, Daniel Blake (2016) 虽以主人公为主线,却通过周遭弱势群体的细腻刻画,展现出“小人物”间的互助与无奈。这种隐性的群像结构,将个体的社会困境延展为一个阶层、一个时代的集体创伤,也回应了“社会现实主义电影:六部最深刻的现实题材作品”这一讨论方向。肯·洛奇以纪实镜头和自然表演,让观众沉浸于真实生活的共情体验中,使群像叙事成为社会批判的重要路径。
这六部电影的共同点,在于都试图打破单一主角的叙事限制,让多元人物的命运交汇、呼应乃至冲突,形成社会、文化、心理层面的立体图景。不同影片则各有创新重点:纳什维尔以大规模人物调度和现场感开创群像模式,低俗小说通过非线性结构和类型混搭实现叙事革命,重庆森林则用都市情绪和分章节结构赋予群像以诗意色彩,木兰花在情感与结构上追求极致复杂,通天塔将群像拓展至全球视角,最后我是布莱克则用现实主义镜头将群像与社会批判结合。
群像叙事让观众能够以多重眼光理解世界与自我,它既是电影语言的突破,也是社会议题和人性复杂性的最佳表达方式。
